赵长庚突然认识到,即便是这空荡的校园,仍然有人坚守着。他明白弃用上大讲师这个身份后,不该出现在任何可能被熟人认出的地方,可这次他放任自己出格。赵长庚从来都明白,老板是军伍走出的强者,虽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却天生叛逆于学院与正统;而他来自高校,与他们有着无法隔断的联结,所以他从来理所当然的期望偏袒,可乱世里文明不过是被舍弃的弱者。
此时赵长庚并不知晓,仅仅三十六小时后,上珧城头便挂上了东日膏药旗。而那位有着几面之缘的嘉禾学者,拒不接受日方聘其为新校名誉校长的逼迫,在一个无比明媚的清晨,从明德楼顶一跃而下,血溅五步。
第15章 xii 启明第六
入夜的津口从来不缺光影声色,虹湾平安桥是其中年头最长的一条日侨街,周边店面虽都不大,却难得种目齐全,俗雅兼备。东日军方占领津口四个月来,宵禁尚未完全解除,但这些侨民聚集的地区,却享受着额外的特权。如果说租界的摩登世界从华灯初上时苏醒,那么在这里,东日的风情也才方方馥郁起来。
几辆黄包车在檐角挂着素纸灯笼的街道上穿行,好像轻风拂过高低参差的风铃,余音清泠泠坠落微染苔色石板,终停在幕帘书有“豆家”两字的茶屋后门。两名盛装的吴服女子款款从细篷布下露出身姿,其后跟随三位携持琴箱等的男众。早有舞子在门口等候,见状迎道:“良子姐姐,方才有位客人在前室闹僵起来,坚持要今晚见你。”
芸者应邀赴宴,照规矩须经由茶屋,每晚行程也早有安排,按理不当出现差池。何况豆家茶屋在整个津口也是数得上的风雅之所,更因曾拒绝没有介绍人的来客而出名,从未听说有这种事。看对面舞子的神情不似说笑,豆良子不免讶然,心下回忆着识得的客人,一时也想不起那些达官贵人里谁能闹这么出,遂问道:“主人怎么说?”
“只安抚那人说姐姐赴宴未归,请他到‘姬椿’间小坐。”舞子扭头看看灯火通明的室内,发间花穗挑起一抹流光,疏忽明灭。“看主人的意思,似乎是想等姐姐回来,瞧瞧是否在何处经人介绍,免得唐突了贵客……”
豆家茶屋在中华土地上颇有些年头,所属芸者不多,却是正宗的京洛风范,也非寻常人家负担得起,通常只应城中富贾之邀。如今东日军队驻扎津口,军中长官远离家乡,经介绍来此寻乐,又不能过分光明正大,便渐有易服改换的生面孔出现。茶屋也指望借军部权势抬高身价、提供庇护,眼下时节自不愿贸然得罪生人,如此谨慎倒在情理之中。
豆良子知晓,门前来传消息的舞子艺名换作松子,素来心性单纯,与自己亦颇亲近。听其几句言语,心下似有机窍贯通,蓦地打了个突,转念间却只做不经意般信口应道:“那人可说什么了?”
“我原不在跟前,也不认得,依稀听了两句,好像是与北井中佐有些交情,倒是带路的时候,闻见他身上酒气不小,或许——”舞子故意拖长声音,新桃般的发髻下,精描的眉眼如月弯弯,半涂的樱唇随之弧起,一派天真烂漫,“是真惦念姐姐芳姿,不知哪家居酒屋里喝多了,兴起这么一折,倒算他运气好,没被直接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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