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不是井里的罢,”陈望之殊无倦意,抱了那貂裘入怀,理了理风毛,道,“云州井中之水,尝起来又咸又苦。”
崔法元道,“山上的雪水,尝起来不咸也不苦。”
陈望之盯着那团小小的火苗,声音愈发低了下去,“‘铁弗’是什么意思?”
崔法元沉默许久,道,“胡人与凉人的孩子,就是‘铁弗’。”
陈望之喃喃,“胡人。”
“在殿下眼中,胡人、凉人,都一样,都算不得人。”崔法元讥讽地笑了声,他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虽然都算不得人……但胡人与胡人之间的确也有不同。”
“这个世道,不把自己当人看,可能活得更舒坦些。”怀中的貂裘染上了一层炭火的气味,陈望之咳了两声,“我也算不得人,你与我,彼此彼此。”
崔法元没再回应。陈望之摸着貂裘,忽然想起宇文隆告诉他,宇文彻当初在龙城如何发迹。宇文彻做质子时极为窘迫,回到西凉后,既无母家支持,父亲亦不喜爱,朝不保夕。不过他高大英俊,颇受龙城的贵妇喜爱。“沮渠大妃是谁?”
“那些传闻,劝殿下半个字也不要信。”崔法元有些恼怒,“有些人,别有用心,编出种种谣言诋毁君上的声明。君上同沮渠大妃没什么关系,她比君上年长十几岁——”
“我只是想问一问,这位大妃是不是貌美。”陈望之淡淡一笑,“你想多了。”
崔法元哽住,“这……”
“听说她是西凉出名的美人,只是命薄,早早死了丈夫。后来再嫁,丈夫又战死。后来沮渠王不信邪,非要娶她,结果……英年早逝。”
“殿下既然清清楚楚,那还问什么?”
陈望之道,“美人么,我自然心向往之。你难道不喜欢美人么?”
崔法元赌气道,“喜欢是喜欢,但外表再美,内里毒如蛇蝎,也不能称之为美人。”
陈望之低头笑道,“你这样忠心于他,是为了什么?”
崔法元道,“说了殿下也不会明白。”
陈望之道,“很久以前,宇文彻在齐国做质子。我差不多忘了他那时的样子,依稀记得,似乎个子极高,说话结结巴巴,总偷偷摸摸地躲在树后面,不知做什么。”
“君上光明磊落,绝不会偷偷摸摸地躲在树后面。”崔法元给火盆添了新的木炭,将火苗挑的旺盛。陈望之道,“他躲在树后面,若是高琨的兄长看到了,便会追着他打。”
崔法元冷哼,不屑道,“仗势欺人。君上那时只有一人,怎可能打得过你们。”
“是啊,”陈望之感慨,“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终有一天,他会取我陈氏而代之。——我说这些,你听在心里,想必很生气罢。”
崔法元道,“君上命我保护你。如果你出了事,君上就会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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