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顿的年月，早逝的女人，哪有现成的棺木。周姑从二爷屋后院门上下了一扇门板，搬到陶姑儿身边。
二爷老泪盈眶，一声不语。
大爷叹口气说，姑妮子也莫怪你爹，横竖你也算黄土打不着脸了。
几个女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用垫在陶姑儿身下的竹帘子轻轻地把陶姑儿卷好了。
陶姑儿住的是大爷的偏屋。三间正屋平常一直空着，大爷从干休所回来时偶尔住一住。出殡时，大槐遵照二爷的交待，在大爷的正屋门前遮上一个大红被面子。大爷一门儿眼看无后，二爷担心别再连大爷的前程也犯了。
大爷瞅见红被面子，说声自家姑娘避讳个啥，一把扯下扔了。
陶姑儿就葬在椿儿娘左手边儿上，姐妹两个一并起，正好手牵手。
楝儿跪在坟前学着椿儿一样给娘烧纸。
二爷叫椿儿给他娘也捎带烧点儿。椿儿就从燃烧的纸堆里拈出几页，放到自己母亲坟前。
忽然起了一股风，把燃起的火苗轰轰吹得老高。纸灰扬起，随着一溜青烟飘落到新坟下面塘边儿的一个小土堆上。
土堆也是一具坟，就是六爷所说的日本鬼子——其实是一个日本女人葬在那儿。
二爷忙对椿儿说，纸钱也不在乎多少，给底下那个坟上也拈几页烧烧。椿儿、楝儿拈了纸，就去烧。
椿儿、楝儿到塘边儿上一烧纸，又有人提起差不多已被人们遗忘的墓主人的话题来。
幺爷说：那是一个日本大姑娘。
椿儿故意说：幺姥爷，你当时看见了？
幺爷瞎眼一白，也不往下说了。
大爷说：你幺姥爷说是大姑娘就是大姑娘吧，反正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来的那一夜，新五师听说鬼子要开拔，就抓住最后一次机会下山来摸寨，枪子儿不长眼，没伤着鬼子却让这个无辜的女人当了替死鬼。
周姑看着三座坟说：要说也都是可怜人。
椿儿问大姥爷，你不就是新五师的吗，我咋听人说咱四部落的鬼子都是你来打的？大爷说，说我打的那是误传，那天夜晚我有别的任务根本没回来，究竟谁打的我也不清楚。我回来时鬼子已经全部撤走了，连尸也没敢收。人后来倒是我埋的。
二爷叹气说都是那些杀人放火的鬼子自己做的孽。
大爷说，一个女人也没祸害过咱们，既然葬在咱这儿也别动它了。现在两国不打仗了，说不定啥时候两国交好，人家家里人还要来收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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