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重要的纸儿嘛,”她说。
“不,”上校回答。“这都是为自个儿写的。”
“那么,”她说,“你自个儿烧吧,上校。”
他不仅这么做了,甚至用斧头辟开箱子,把木片扔到火里。几小时前,皮拉·
苔列娜来看过他。奥雷连诺上校多年没有跟她见过面,一见她就觉得诧异,她变得
又老又胖,笑声也不如从前响亮了:但他同时也感到惊讶,她在纸牌占卜上达到了
多深的程度啊!“当心嘴巴,”——这是皮拉·苔列娜提醒过他的,于是他想:前
一次,在他名望最高的时候,她的这句话难道不是对他未来命运的惊人预见吗?在
跟皮拉·苔列娜见面之后不久,他竭力不表露特殊的兴趣,问了问刚给他的脓疮排
了脓的私人医生,心脏的准确位置究竟在哪儿。医生用听诊器听了一听,就用蘸了
碘酒的棉花在他胸上画了个圈子。
星期二——停战协定签订的r子,天气寒冷,下着雨。奥雷连诺上校五点以前
来到厨房,照常喝了一杯无糖的咖啡。“你就是在今天这样的r子出生的,”乌苏
娜向他说。“你张开的眼睛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他没理会她,因为他正在倾听士
兵们的脚步声、号声、断续的命令声,这些声音震动了清晨岑寂的空气。经过多年
的战争,奥雷连诺上校虽然应当习惯于这样的声音了,可是此刻他却象青年时代第
一次看见l体女人那样感到膝头发软、身体打颤,他终于掉进了怀旧的圈套,心里
朦胧地想,如果当时他跟这个女人结了婚,他就会是个既不知道战争、又不知道光
荣的人,而是一个无名的手艺人,一个幸运的人了。这种为时已晚的、突然的痛悔
败坏了他早餐的胃口。早晨七点,格林列尔多·马克斯上校带着一群起义军官来到
他这儿的时候,他显得比平常更沉默、更恨郁、更孤独。乌苏娜试图把一件新斗篷
披在他肩上。“政府会咋个想呢,”她说。“他们会以为你连买件斗篷的钱都没有
,所以投降嘛。”他没接受斗篷,已经到了门口的时候,看见从天而降的雨水,他
才让她把霍·阿卡蒂奥的旧毡戴在他的头上。
“奥雷连诺,”乌苏娜向他说。“如果你在那儿发现情形不妙,你就想着自己
的母亲吧,答应我啊!”
他向她茫然一笑,发誓似的举起手来,一句话没说就跨出了门槛,去迎接他经
过全镇时将要遭到的恐吓、谴责和辱骂。乌苏娜闩上房门,决定至死也不再打开它
了。”我们就关在这女修道院里烂掉吧,”她想,“我们宁肯变成灰,也不让那些
卑鄙的家伙看见我们的眼泪高兴。”整个早上,她都在房子里——甚至在最秘密的
角落里——寻找什么东西,使她能够想到儿子,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签字仪式是在距离马孔多十五公里的一棵硕大的丝棉树下举行的(后来在这棵
大树周围建立了尼兰德镇)。政府和两党代表以及放下武器的起义军官代表团,是
由一群嘁嘁喳喳的白衣修女伺候的,她们很象一群雨水惊起的鸽子。奥雷连诺上校
是骑着一匹肮脏、脱毛的骡子来的。他没刮脸。他更感到痛苦的是腋下的脓疮,而
不是幻想的彻底破灭,因为他已失去了一切希望,放弃了荣誉以及对荣誉的怀念。
根据他的愿望,没有朗朗的音乐,没有僻啪的鞭炮,没有隆隆的钟声,没有胜利的
欢呼,没有任何能够改变停战的悲
凉x质的高兴表现。一位巡口摄影师为奥雷连诺
上校拍了一张可能留给后代的照片,底版还没显影就被打碎了。
仪式延续的时间,正好是签署文件所需的时间。在一个破旧的马戏团帐篷里,
当中摆了一张普通的木桌,代表们坐在桌子旁边,周围站着忠于奥雷连诺上校的最
后几名军官。在让大家签字之前,共和国总统的私人代表打算宣读投降书,可是奥
雷连诺上校反对这样做。“咱们别把时间浪费在形式上了,”说着,他看都不看就
准备在文件上签字。这时,他的一名军官打破了帐篷中令人发困的沉寂。
“上校,”他说,“请你不要第一个签字。”
奥雷连诺上校表示同意。文件在桌上绕了一圈,在一片沉寂中,从钢笔在纸上
划动的声音,甚至可以猜出每个人签的字儿;在这之后,第一行还是空着的。奥雷
连诺上校准备填上它。
“上校,”他的另一个军官说,“你还有免除耻辱的可能嘛。”
奥雷连诺上校面不改s,在第一份副本上签了字。他还没签完最后一份副本,
帐篷门口就出现了一个起义军官,牵着一匹载着两只箱子的骡子。这人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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